忠泰策略走访4家养老机构：做养老需要长期主义｜五一书摘

人口老龄化的压力，如同一股巨浪，推动着中国社会转型的航船。在这个巨大的养老体系中，每一种机构都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们如何应对老年人复杂的需求和家庭的多样化情况？我作为一名高校研究者，想更深入地了解其中的细节。

日间照料中心、养老院、老年公寓、护老院、护理院等，各种类型的养老机构应运而生，每种都针对不同类型的老人提供特定的服务。我走访了四家各具风格的养老机构，包括一家日间照料中心兼民营颐养院、一家公办民营型养老院、一家多功能综合性养老基地和一家医养合一型养老院。这些养老机构体现了当下中国养老服务的多样化格局。

任玉明 / 第一财经

日间照料中心兼民营颐养院

在深圳市南山区的一个住宅小区内，万福颐养院静静地坐落在一栋普通的住宅楼的一楼商铺里。这条面向市政道路的小街，车流量并不多，偶尔经过的车辆轻轻地驶过地面。居民们从路边的树荫下悠闲地走过。

颐养院门口悬挂了三块标牌：“东丽日间照料中心”“万福颐养院”和“深圳养老服务业协会”。曹院长是这家机构的负责人，50出头。他原本是拥有编制的公务员，在体制内从事人力资源工作，而后走向围城外，下海经商。他先是扎入家政服务领域，看到家政与护老之间的关联之后，随即迈入养老服务大军。

“大概在2014年左右，政府要求每个街道落实建立一家日间照料中心。我所处的街道当时便选择了在此地出资建立日间照料中心。我最初承接了日间照料中心的运营工作，政府投入资金，用于场地的装修改造，并且在三年内免除我们的租金，这也让我进场的成本相对较低。由于日间照料中心不是法人主体，没有公章和账号，后期在民政局的指导下，日间照料中心升级为颐养院。”曹院长介绍说。

升级为颐养院之后，曹院长也升级为法人代表。机构的运营成本需要曹院长自行负担，政府免租期结束之后，场地租金也需要曹院长自行负担。他一方面需要从合适的融资渠道寻求资金支持，另一方面，还要积极寻求政府的支持和补贴。作为一家民办养老机构的投资者，转型之路走得不太容易。

曹院长经过前期调研，发觉养老行业要应对社会的分层，提供差异化服务，来满足不同收入群体的个性化需求。目前，针对低收入和高收入老人群体，都有选择丰富的养老机构，反而是中等收入的老人较难寻觅到合适的养老机构。曹院长将颐养院界定为服务中等收入老人家庭。日间照料中心提供日间照料支持，家人早上把老人送过来，晚上下班后将老人接回去。颐养院则面向需要全天候监护的老人，为他们提供长期住宿和护理。

万福颐养院还灵活推出了老人短住和短托服务，如果有家庭计划旅行/探亲，或者住家保姆/护工需要短期返乡，万福颐养院为上述家庭的老人提供一站式托管，提供住宿、饮食、医疗护理等服务和支持。短住或短托的老人可以在颐养院入住七天到一个月以上的不等时段。短住的老人按天收费，而短托的老人则按月收费。

万福颐养院共设置60张床位，入住23位老人，其中包括自理、半自理和失能老人，各占三分之一。万福颐养院的入住标准是：无暴力倾向、无精神性疾病、非传染病患者。为了扩展业务，也招收中度以下的认知障碍老人，并配有专业的护理人员。颐养院收费相对低廉，入住床位费在每月3000—5000元不等，接收的老人多为中等收入家庭，但也不排除接收一些低收入家庭老人，只要对方愿意按时支付费用。入住条件也比较宽松，并不像公办养老院那样严格按照评估分数排队。入住者以周边社区的户籍老人为主，兼顾少量非户籍老人。非户籍老人的收费比户籍老人稍高。非户籍老人更多是暂住，将颐养院作为生病出院后长期康复的中转站。例如，有位老人骨折后需要康复治疗，但基于深圳医院不成文的转院规定——一次住院最长只能住二十八天，二十八天后必须转院——老人需要寻找收费相对低廉的养老机构落脚，继续康复治疗。

曹院长描述，将老人送入颐养院的家庭，有一些是经济条件比较糟糕的，子女通常面临着生活重压。比较典型的案例之一是一位小区保安，母亲过世后，他的失智症父亲无人照顾，把父亲从四川接到深圳来，送到这家颐养院，偶尔利用下班的时间过来探视一下。保安工资收入很低，自己工作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负担不起父亲的养老院费用，日子过得紧巴巴，会延迟支付养老院费用数月。

曹院长感叹：“做养老是真正的良心工程，真的不挣钱。我做了那么多年才刚刚持平，从每年亏损100多万，下降到70万，到50万，到30万，直到现在，我们的运营才刚刚持平。过去我还有些家底，但家底总有掏空的那一天吧。”但是从个人情怀来讲，他依旧想留在养老行业。

在养老院，曹院长见识过众生百态，他奉劝老年人提前规划好养老安排。在身体状况尚好的时候，就应该物色合适的养老院、制订充分的财务计划等，避免临时抱佛脚，陷入经济困境，无法选择理想的养老方式。

公办民营型养老院

深圳市福田区的区级公立养老院，于20世纪90年代创立，位于深圳市较为中心的位置，周边以居住小区为主，紧靠高尔夫球场。早年，养老院的目标是建立托养、日间照料、居家养老、医养结合的养老院，经历了数年运营，长期亏损，面对养老服务领域的新挑战，养老院决定进行改革和升级。在区级政府的牵线搭桥下，这家公办养老院与一家知名地产公司签署了试点合作协议，改制成为大型公办民营项目，地产公司对养老院全楼重新装修改造，为老年人提供更为舒适宜居的环境，也接管了养老院的后续运营工作。

在新的运营模式下，这家养老院创新了床位分配方式。一部分床位保留了传统的公办模式，继续提供免费或低收费的服务，以满足更多经济困难的老年人的需求。另一部分床位则转变为市场化运营，提供高品质的养老服务，并收取相应费用。

我们采访了这家养老院的负责人徐院长，他年约40岁。徐院长说：“目前整个养老院的运营是公办民营方式，我们地产公司冠名并运营，这种方式在其他行业很成熟，如教育、医疗类、高速公路。政府拿出一部分资源，企业拿出资金和技术。养老院内整体的床位由原来的325个增加到现在的420个，其中150个床位是政府定价，270个床位可以市场运营，政府不再对这些床位进行补贴。”

实地走访这家养老院，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令人鼓舞的。床位增加了，整体环境并没有变得拥挤，宽敞的休息区、设备齐全的医护室和舒适的住房，给人精心设计的感觉。

“我们的养老院设有医疗服务部、生活照护部、客户部、物管部、院办等。现有老人210人，员工100多人，能够保证1比2的服务配比，在行业内属于比较高的配比。如果老人住满，大概能达到1比3的服务配比。团队员工平均年龄在40岁左右，护理员的年龄会更大一些。”徐院长介绍说。

任玉明 / 第一财经

入住深圳市的公办养老院，需要怎样的资质条件呢？自2017年市民政局开始统一规划并执行轮候平台以来，深圳养老院入住床位发放按照新的制度进行。过去，申请入住床位的老人按照先后顺序排队，先到先得。而现在，根据老人的需求情况，优先满足刚性需求的老人。对于公办养老机构，入住的资格门槛主要是户籍。如果你打算入住福田区的养老院，那就必须具备福田区的户籍。如果户口在外地，就没有资格轮候深圳市公办养老机构的床位。

之所以有户籍限制，是因为市政府提供财政补贴，只有本市户籍的纳税人才能享受到相应的待遇。在入住床位的轮候过程中，需要进行评估打分，满分为100分。以福田区为例，一般要求老人评定分数达到80分以上才能够申请办理入住养老院。评定分数通常由二级甲等以上的医疗机构进行评估。

徐院长讲解了养老院的设施条件。“首先，我们的养老院采取了分级护理制，院内共有七层楼，每一层楼的护理级别逐渐升高。自理能力强的老人住在六七楼，半自理能力的老人住在四五楼，需要全护理的老人住在二三楼，包括认知症患者。因为不同护理级别需要不同的服务内容和人员配备。如果将不同级别的老人混在一起会导致管理和运营上的困扰，因此我们采取分级管理的方式组织楼层的工作，并且实行责任制。”

“养老院有社工部，它被纳入服务部，我们都是招社工专业毕业或者有社工工作背景的，主要负责对外营销推广以及对内服务老人。以前老人入院需要排队，现在270个床位是市场定价，高于政府定价，需要对外宣传。对内，老人集中托养需要解决精神需求问题，我们这里设有六个老人社团，教授书画、舞蹈、合唱等。社工背景的年轻人指导老人文娱活动。当老人出现心理问题时进行疏导、产生纠纷时协调矛盾。”徐院长认为这几点是这家公办养老院的特别优势。

多功能综合性养老基地

达民护理院是位于深圳市的一家区级民办非营利养老机构，创建于2003年，是集养生、养老、助残、旅游度假、休闲娱乐、生态餐饮、酒店于一体的综合性养生养老基地。它凭借着背后的养老产业集团的支持，致力于打造一个多功能、综合性的养老机构，涵盖生态养老、康复疗养和休闲旅游等多个方面，在整个华南片区独具特色。该院占地面积超过2000亩，自然环境优美，院内绿树成荫。护理院在基地内设有绿色养殖区，种植了各种蔬菜和果树，为居住在院内的老人提供新鲜、有机的膳食。院内还有一片宜人的淡水湖泊，供老人休养身心，感受大自然的宁静与美丽。

走进达民护理院时，我仿佛置身于一片宁静的绿洲。这里远离市中心，郁郁葱葱的树木环抱四周，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城市的喧嚣，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绿色养殖区的各种蔬菜和果树茁壮成长，给整个院落增添了生机和活力。

除了传统的养老服务，护理院还提供旅游式养老的创新尝试。不仅吸引本地老人入住，还吸引了全国各地寻求短期疗养的老人，有超过600人次长期入住。受益于深圳温暖宜人的气候，护理院接纳了许多北方的老年人在院内过冬。夏季则组织院内的老人们前往北方疗养和避暑。护理院还经常组织身体较为健康的老人外出旅游，为他们提供愉快和充实的养老生活。

李院长是一位年富力强的男性，约50岁。他最初在集团旗下的酒店从事管理工作，随着经济的发展，集团旗下的传统度假村营业额逐年下降，集团决定业务转型，将原来的度假村改造为护理院，依托原有的自然环境，重点吸引经济能力较强的老年人。

“我们2018年改造了酒店的60个房间，目前只剩下几个房间尚未入住老人。目前整个院内有800个床位，入住率是95%。根据老人入住的房型以及自理程度，床位费在3000—5000元不等。2016年之前，我们经常收不抵支。近几年，因为入住率整体提升，财务情况有所好转，我们逐渐开始盈利。”

“现在入住老人接近500人，员工150多人，大概能够保证1比3的服务配比。入住的500多位老人中，有不少技术专家、企业管理者和公务员，他们过往的生活阅历和社会资源非常丰富。”

达民护理院在养老院的整体设置上，设计了宾馆式和居家型住房两种模式，将老人的护理共分为五个等级：自理、半护理、全护理、特级护理和专人护理。给老人提供了多元化的房型选择：高级单人房、高级双人房、多人房、一房一厅、两房一厅、两房一厅带阳台等。

团队员工平均年龄在45岁左右。院内配备医生或医疗护理专家，均具备相应的医学资质和经验，有执业医师资格证。其他辅助人员也需要具备相关专业知识和技能，比如康复治疗师需要有康复治疗师资格证，营养师需要有营养学或相关专业的学士或硕士学位。护理员的年龄会比较大，他们的学历大多在初中及以下，要求具备相关的护理经验，并接受专业的培训和认证。

“养老院的环境对于老人来说非常重要。有些养老院只有一栋独楼，让老人感觉像是被关在了一座笼子里。我们的养老机构占地面积大，拥有丰富的绿树和植被，环境优美宜人，非常适合居住。与其他养老院相比，我们的场地更加宽广，充满了绿意和美景。在这里，老人们可以享受到大自然的美好，感受到宁静和放松。”李院长自豪地说。

医养合一型养老院

深圳是一个“移民城市”，随着新移民家庭和随迁老人的不断增加，深圳面临着日益增长的养老需求。在这种背景下，2018年，海山养老院依托一家大型保险公司应运而生。它处在深圳城市中心的新扩张地带，地理位置优越，土地增值潜力巨大。养老院建筑外观是简洁朴素的白色，给人以高端医疗机构的观感。大厅简洁大方，色调柔和，舒适的沙发、简约的艺术品和阔叶绿植，整体营造出家的氛围。我们参观了海山养老院的食堂，布置简约雅致，桌椅摆放整齐，光线明亮，菜单品种丰富多样。住房均是小套房，配备舒适的床铺和家具，窗外景色宜人，可以远眺海景，为老人提供了私密、安静的休息空间。

从海山养老院的宣传单上得知，海山养老院从建设之初就得到了深圳市政府的高度重视。建设目标是缓解深圳高品质养老服务资源不足的问题，重点惠及港珠澳大湾区。海山养老院致力于为高收入群体提供相对高品质和有尊严的老年生活。养老院的整体格局包括两栋相对独立的公寓楼，内部设施齐备，包括老年公寓、护理区、餐厅、医务室等常规设施。养老院甚至模仿了酒店的风格，建有健身房、游泳池、桌球室和多功能会议室等设施。它位于交通便利的南山区前海的中心地带，周边有地铁、公交站，交通便利。养老院周围还分布着多家医院，方便老人求医问诊。

与传统的公立养老院不同，海山养老院提供特别的管家服务，尤其关注医疗服务。每位入住老人都能享受到由全科医生、康复师、社工、生活管家、健康护理人员和营养师组成的专业团队的支持。与此同时，养老院还根据老人们的地域差异，提供不同的餐饮口味选择，以满足他们的个性化需求。

海山养老院的何院长是一位年约50岁的精干女性。何院长曾在保险公司从事医疗工作，海山养老院的成立给了她一个发展契机。她相信自己的医疗从业经验和服务背景将成为担任海山养老院院长的优势。

“我们一直在推动和公立医院的紧密合作，公立医院医生可以直接到我们这里来给老人们看病，比他们去医院看病得到的医疗服务更优质。医生可以迅速到达养老院为老人们进行医疗诊断和治疗。此外，许多老年人存在着各种慢性疾病和功能障碍，需要持续的康复和护理。因此，我们养老院配备了专业的康复师和护理团队，提供个性化的康复方案和全方位的护理服务。这种综合性的医·康·养模式有效地延长了老人们的寿命，提高了他们的生活质量。”

海山养老院的定位相对高端，收费并不低廉。“入住的老人，子女都会主动购买我们的保险，这是一种理财产品。购置的产品额度为200万，可以选择五年或十年分期支付。购置一份额度为200万的保险，家庭则拥有了两个入住资格，比如自己的父母或者配偶的父母。买了保险之后，老人可以享受我们养老院的会员价格，按照每月8230元的费用入住36平方米的双人间，如果住两个人，则需要支付双倍的费用。独立标准间的房费包括管家服务、每周2—3次保洁，赠送水电、健康管理。餐费另外结算。”

何院长十分注重员工专业能力的提升。她曾到日本参观考察，发现日本的养老工作人员普遍经过专业的培训，更加明确老人和老人家庭的需求。她也陆续将院内的工作人员派往日本进行合作培训。工作人员的技能培训涵盖老年人护理、康复理论、认知疗法等方面知识，也包括如何为老人制订个性化的照护计划以及疾病管理。

海山养老院处于新建阶段，加上三年新冠疫情的持续冲击，养老院入住率一直走低。尽管面临着困境，海山养老院仍坚定地追求发展目标，打造一条融合多元餐饮、公寓服务及医养结合的发展路径，以吸引更多优质的银发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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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访了不同类型的养老机构，我发现养老院院长们正在迎来一个更加多样化的养老服务市场。有追求高品质生活的老年人，也有注重经济实惠的老年人，有向往晚年自由、不愿给儿女添麻烦的老年人，也有失智失能、二十四小时离不开人照料的老年人……这些家庭都在权衡自己的实际情况，物色适合自己的养老场所。

养老机构在运营过程中确实面临了许多挑战。深圳相对庞大的年轻人口基数，相应稀释了老年人口的比例。深圳为数众多的“老漂族”群体，因户籍限制和流动性等原因，对养老机构的需求相对较低。养老行业也存在着高风险，因老人跌倒而导致养老院被索赔的费用非常高，而一家养老机构需要经历至少五年的周期，才能收回前期投资，逐步实现盈利，并且运营利润也不高。

虽然当下面临诸多困难，养老院院长们对于养老行业未来的发展还是比较有信心的。随着老龄化程度加深，半失能、失能和失智老人的数量不断增加，家庭成员难以护理，入住养老机构是比较适合他们的养老方式，养老机构能解决这类人群的刚性需求，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中长期来看，养老机构的入住率将逐步提高，养老行业依然是个充满机遇的行业。

（本文节选自《遗忘的世界：失智老人的照护图景》，发表时有删节。）